无论他在哪里,都是传奇

凌晨开始,一个曾经那么熟悉又亲切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各大媒体和朋友圈中。

郭川船长失踪两周年的日子,没有人忘记他。

今天,格外想念。

2013年10月26日,完成了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的中国职业航海家郭川首次来到中国杯帆船赛,分享了他用138天完成的航海壮举。当年举办的蓝色盛典上,郭川荣获“我”骑士称号,他在环球旅途中展现的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勇者之心正是「我」骑士的最佳诠释。

2016年适逢中国杯帆船赛10周年,郭川因参与单人驾驶三体船横跨太平洋挑战而缺席蓝色盛典最佳男水手的颁奖礼。开赛前几天发来的祝贺视频还闻其声见其面,10月26日却从太平洋深处漂来郭川失踪的噩耗。中国航海界乃至世界航海界都为之震惊,“郭川船长,我们等你回来!”成为那个不眠夜的主旋律。而那一年中国杯帆船赛的开赛日,也因此显得沉重。

在那一条已成永恒的祝贺视频中,郭川说,十年前,他开始航海生涯,有幸和中国杯一同成长见证了过去十年中国航海运动的蓬勃发展。可是,下一个十年,他却缺席了。

“坚强、勇气、耐心、冷静、知识、分享”,郭川船长给出的帆船运动关键词像深深的印记烙在心里,就像他还在我们身边一样。

郭川是一座山,一座让中国航海人可以仰望并期待超越的巅峰;也是一片海,一片包容一切、教会后人勇敢无畏的汪洋。

他热爱大海,热爱生命,用强大的心理和精神震撼过世界航海圈,激励并将继续激励中国航海人。

虽然,他已永远化作那一片绚丽、汹涌、未知的海,却将护卫着更多航海人探寻无限可能。

船长,你好!

郭川:中国第一位职业远洋水手

第一位参加克利伯(Clipper)环球帆船赛的中国人(2006年);

第一位通过帆船传递奥运火炬的奥运火炬手(2008年北京奥运会),2016年里约奥运再次传递奥运圣火;

第一位完成沃尔沃环球帆船赛的中国人(2008-2009年);

第一位参加跨大西洋MiniTransat极限帆船赛事的中国人,并使用最小的6.5米跨洋帆船单人不间断穿越了大西洋(2011年);

世界和平与体育组织的第一位来自中国的“和平冠军”(2012年);

第一位完成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的中国人,并创造了40英尺级帆船单人环球航行的世界纪录,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可(2013年);

创造北冰洋东北航线世界纪录(2015年);

2016年10月19日北京时间5时24分11秒(旧金山当地时间10月18日14时24分11秒)郭川驾驶“中国·青岛号”三体帆船从旧金山金门大桥出发,以上海金山为目的地,进行单人不间断跨太平洋创纪录航行。北京时间10月26日15时至15时30分之间突发事故落水,在夏威夷海域失联。

海上138天

(一)

实在太困了,死去活来的困。

白天还好,我能坚持不睡,忍着。可天一黑,半夜到天亮,是最难受的时候。

那是2012年11月19日,我离开陆地,在海上的第二天晚上。

凌晨三点,我心力交瘁,决定打个小盹。也就二十分钟,突然听见“咣铛”一声。糟了,我马上知道出事了。

事实上,临出发前,我就没睡好觉。

在国外,像这种单人环球航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星期是封船的,和家人在一起,调整状态。

但我呢,最后一天还在船上接待小学生参观——回答问题,帮他们树立崇高的目标和理想。

一些相关的朋友、媒体记者还在船上来来回回。在青岛的最后那个晚上,凌晨四点,我们还在往船上搬东西。

上午九点的启航仪式,等领导讲完话,一切的热闹过去后,我记得冲过起航线是11点57分07秒——他们说最好在12点左右,就像结婚似的。

当最后一个人影从视线中消失后,我仿佛一下放松了。感觉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是,内心可以休息,身体却马上要进入另一种状态。

首先就是培养睡眠系统,每次睡觉最多二十分钟。你不能进入深睡眠,神经要保持高度敏感。哪怕一丁点异样的声响,都会刺激你的神经末梢。

那天晚上就是如此,“咣铛”——我一下就醒了,然后脑袋懵懵的,心想,肯定是挂上什么东西了。

那时船已经停下,帆仍鼓着,就好像你踩着油门,却怎么都动不了。

我跑到船舱外,一片漆黑,但在水面下,船底有个东西,一闪一闪在发亮。

我猜应该是挂到渔网的浮标了。这里仍是中国海域,白天我就看见了很多渔船。浮标是硬泡沫做成的,这时被压在船下,“嘭嘭”地不断撞击着船底。

每撞一下,我心口就紧一下。

我的帆船船体是三明治结构,里外两层薄,中间夹层撞击后容易变形。我很担心在浮标的不断冲撞下,外层容易撞坏,那样水可能会慢慢渗进来。

我也担心,船舵会不会受损——虽然我还有个备份的舵,但换舵本身就是个特麻烦的事儿。

最简单的办法,是把帆降下来,看看如果没有动力,渔网的绳子能否自动松脱。但当我降帆之后,发现浮标和绳子仍然绞在船底。

我那时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如果缠得很死——我得潜到水里去清理。但在夜里,那是非常危险的。可能要等到天亮了。

我拿了个钩子,小心地把绳子一根一根勾过来,再用刀子割掉。浮标仍不停地在撞击。那真是个恐惧的声音,就像深更半夜有人在猛烈地敲门。

一个多小时后,声音终于停下了。我拿着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四周,看看船舵,自我感觉没出什么大问题,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仍是黑的,很快就是黎明,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受了这个惊吓,睡意全无。而且你一旦知道船体没受损,心情似乎还挺高兴,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说实话,如果那天真出了什么大问题,导致必须放弃这次航行,我一定非常沮丧。

以我的个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会重新开始。可怎么开始?这是一个消耗非常大的系统工程——资源的对接,团队的力量,有形无形的物力财力等等——所有这些,我都不敢想象。

为了这次航行,我准备了将近两年。即使要放弃,也不要是现在,这才刚出来两天。距离最终的目标,还有好几个月呢。

而真正的危险,我知道,还在后面。

(二)

我是在2010年春天萌生的这个想法——“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

那时我还在欧洲训练,参加各式各样的帆船比赛。自从那几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停不住了,心里就一直在琢磨。

对于任何一个职业水手来讲,那都是一个至高的目标,无论是体力、技术,还是精神上,都需要极难的要求。每个去挑战的人,都会引以为豪。

在很多人看来,以我的年龄、进入这行的资历,去挑战这个记录有点不太现实。

2001年,我在香港第一次接触帆船,那时我已经36岁了。不过我刚刚辞职,还没结婚,我觉得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在那以前,我在航天部下属的国有企业工作。我不是搞研究的,只是参与过一些国际商业卫星发射的业务。

从1997年开始,我就迷上了户外运动。起初是滑雪,然后是滑翔伞,我还记得我们总在周末去北京周边玩这些运动。

在国有企业呆久了,就有种被束缚的感觉。我拖了两年,才真正脱离了那个单位。那时完全没什么事业方面的考虑,只觉得人生还很长,机会很多,我得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说白了,就是想先玩一段时间。

其实那时的北京,生活成本不高,也不像现在房子车子一大堆令人紧张的话题。我玩的那些运动,也不贵。

滑翔伞零零碎碎一套装备下来,也就一万多块钱。但你可以飞啊!

起初,这些都只是业余爱好。我大部分时间仍在北京,每年玩一、两次帆船就不错了。

到了2004年,契机出现了。青岛是奥运会的帆船项目主办城市,他们需要找一个人宣传这项运动,我恰好是青岛人。

随后一两年,我就以宣传奥运的名义,驾着帆船去了日本,还去了香港。那已是半玩半工作的性质了。

一路往前走,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2006年,我已过了40岁,决定去欧洲。我想得很简单,并不是一个全面的人生规划,只是希望把爱好变成一个真正让别人信服的东西。

怎么讲,就是你要达到一种专业高度,对得起别人对你的尊重。

在欧洲,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参加了2008年的沃尔沃环球帆船赛。那是全世界影响力最大、赛程最艰巨的专业帆船赛事之一。

打个比方,那就像足球世界杯的水平,最高等级的,我一进去,立即感觉到我和其他人的差距。

那艘船有个中国赞助商,因此需要个中国人参与。船上11个人,我是唯一的亚洲人。

我是作为媒体船员参赛的,负责拍照摄像,记录所有点点滴滴,然后回传给后方。

我以为这很简单,结果后来发现其他几艘船的媒体船员,都是参加过奥运会帆船赛的,而且他们英语都是母语。

我压力很大,如果我记录得不好,会拖这艘船的后腿,也没面子。到后来压力越来越大,几十天睡不着觉,就像忧郁恐惧症,完全快崩溃了。

我记得船经过青岛时,我几乎要放弃,但咬咬牙居然又留下来。我不知道心理学上怎么说,好像过了某个时刻,心里所有的负担就慢慢放出来了。九个月后,我熬了过来。

对我来说,那次航行收获了太多。我知道极限在哪里。简单来说,你见过世面了。这些东西,你不亲身经历,永远得不到。

2009年秋天,我又回到欧洲,重新捡起训练。我得为接下来的好几个赛事做准备。

那时候我就在想,所有这些训练和比赛都结束之后呢?我怎么办?我已经积累了这么多经验——虽然很像快餐式的拔苗助长,但总归是要回国的。

回去,我得做一个事业性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在法国西部一个度假胜地训练。那里风景很美,我租了个房子,在阁楼上打开窗户,满眼都是海景。风打在桅杆上。

但我那时就像那些留学苦读的学生一样,是个苦行僧。风景再美,也视而不见。

我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我得去克服什么——那些孤独、情感、似有似无的情绪。你知道,那也像一种训练,精神上的训练。

我后来之所以能在海上一个人忍受138天,所有那些训练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很多人问我会孤独吗?当然会,但比你们想象的好得多。

(三)

11月26日,我在海上的第九天。我仍航行在北太平洋。

过去两天,由于东北信风,船行驶得很快。已经驶出了1500海里了。我的身体似乎已习惯了海上生活的节奏。

我睡在一个不到10平米的船舱内。里面原本有张担架床,可以调整角度,以防船晃时掉下去。但我几乎一直睡在地板上。因为万一出现情况,我可以迅速翻身起来解决问题。

地板是不平的。我铺上一些箱子、杂物、或者帆,垫得相对平缓一点。船舱里都是一个一个整齐的箱子,有时我需要移动这些箱子,来保持船的平衡。地板也是湿漉漉的,海上总是很潮,我的衣服偶尔也会带水进去。我总是和衣而睡。

你不要以为帆船很舒服。这种赛船和休闲船不同,就好比清水房和豪华装修的不同。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我每天还得记录,也要和后方沟通——在法国,有个技术团队在帮我。

我记得就在那天,我收到了他们的邮件,说未来几天即将出现一个热带风暴。

他们给了三个方案,让我选择。第一,原地待命。第二,那个风暴是由东向西,我可以在远离风暴系统中心的安全区域北部由西朝东走,绕到它后面去。第三,抢在风暴到来前,驶出这片海域。

我花了一天时间考虑。那天航行的速度不错,我认为自己有能力抢在风暴的前面。

这是个积极的选择,也更有挑战性。但他们也无法验证这个方案是否百分百的可靠。

因为天气观测的准确性,也许只有12个小时、或一天,至于未来三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因此,他们比我还紧张。

我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带来船体受损的后果。

有人可能会说,这种航行,并不是和别人抢时间。实际上只要到达终点,完成记录,就是最大的收获。所以就绕一下,选择第二种保险的方案,不是更好吗?

但是这种不确定性,恰恰使我很兴奋,就像打仗似的。可战斗与否,是一种态度。

我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不睡觉,全神贯注。我觉得自己有信心走过去。但我没料到,那次风暴的威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头一天还没事。第二天下午四点,我眼看着我的中号球帆掉到了海里。还好那时没有太大的风,15到20节的风。

那块帆有150平米,拖在船尾。船仍在缓慢往前走,因为主帆还有动力。但那其实有点危险,那块帆很容易绞到船舵,再也拉不出来。

我马上降下主帆,赶到船尾。我得把脑袋扎到海水里,才能把那块帆顺出来。然后再用绞盘一点一点收上来。等一切结束,天已经黑了。

我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但风暴的速度更快。

第三天傍晚,天空的黑云开始加强。我正迎风行驶,风越来越大,读出来的数据不断增高。我猜测后方团队也没料到风暴会这么大。

很快我就发现,我用的帆不太对。那种情况下,应该用暴风帆的,要启动生存模式,保证安全。

但风来得太快太大,我根本来不及换帆。风力不断加强,收帆更不大现实。何况这是夜里,只需几分钟,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相当于我的船没做任何准备,就进入了一个超过它负荷的境地。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扛过去。

那一整夜我都没敢睡。非常紧张,盯着那个数据表,观察风速。我也祈祷,希望这场大风很快过去。

外面是5米高的大浪,虽然它不会劈头盖脸的打来,但仅仅是声音,就带来无形的压力。头顶的帆也在颤抖,你不知道哪一刻,某个颤抖会放大,会突然响一下,那就完蛋了。

到后来,我已经不去想了。想什么都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

直到次日中午,风终于从40多节减回20多节。打扫战场时,我发现电子风向标被吹走了一个。它是用来测风速和风向的。

那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天,我只剩下一个风向标——如果它也没了,我只能中途放弃。

这件事就像个大石头,此后每分每秒都吊在心头,再也没放下。

风暴后的天空很诡异,乌云聚集,像浓重的油彩画,有一种恐惧的漂亮。

几天后,我才听说那个热带风暴最后形成了超强台风,名叫宝霞。在附近的菲律宾登陆时,死了一千多人。

(四)

没有谁能掌控风。

几乎每一天,风持续地刮着。风的大小随时在变化。太大,就会变成风暴,命运仿佛掌握在自然手中。但是如果太小,甚至一点风都没有,我也难以忍受。

12月4日,海上第17天,我过了赤道,到了南半球。在南纬0度0点7分,我放了一个漂流瓶。

将近半个月,我在赤道附近走走停停。有时十几个小时完全没风,速度是零,船一点不动。

天气看起来很好,温度三十多度,跟夏天一样。但在船上,你完全没有休闲度假的感觉。因为闷热和停滞,快要把人逼疯了。

没有空调,太阳顶头晒,我根本睡不着。你也不能放心大胆地去睡个好觉。因为一旦来风,你要抓住它,赶紧走。

有一次,我估计未来两个小时都不会有风,索性脱了衣服,跳到海里游了一会泳。如果碰到下大雨,还能站在雨中冲个澡。那是我出发后第一次洗澡——在后来又洗了一次,那已是一百多天后的事了。

但赤道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很暖和,突然的暴风雨,就会变得冷飕飕的。

等风的时候其实很无奈。我带了一些书,比如南怀瑾的书,莫言的《生死疲劳》(我看不下去)。在IPAD里,还有很多电子书,大都是历史类的。印象较深的是一本外国书《绑架》,讲一对英国夫妇被海盗绑架的故事。

我那时已经近一个月没看见任何人了。

有一天,我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达声。放眼望去,20海里之外有座岛屿,然后我看见两艘船朝我开过来。

那天没风,我根本无法动弹,因此很紧张。我说不好他们想干什么。

在大海上,每艘船都在自己的航道上,各走各的路。互相看见不足为奇,但突然朝你而来,你会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所谓的海盗,也分职业和业余的。有时你也许只是碰上了一些刁民,有些人也只是好奇,但就怕那种好奇变成了非分之想。

那两艘船走近后,我看出他们并不是海盗。船上站着两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但说的是英语。

我决定先表现出友善,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问这是哪里?

“巴布亚新几内亚。”其中一个人说。

他们也许是附近的渔民,船上堆满了几十条金枪鱼。我问这些鱼打了多久?“半个小时吧。”那一天能打多少?“一百多条吧。”他们看起来和中国的渔民不太一样,好像压力没那么大似的。

我记得刚离开青岛时,很容易碰到中国的渔船,但从没有过来打招呼的。不过,也许是这两个渔民没见过这种帆船。其中一个人对我说,他想上船看看。

“我在比赛。”我有点紧张,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说:“比赛不允许其他人上船。”

我从船舱里拿出一件保暖衣,递给那个人。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我告诉他,这是一个礼物。他看起来很高兴。我们接着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临走前,他还留下了姓名和电话。看着他们慢慢消失,说实话,我心情有点复杂。我很高兴终于有人可以说说话,另外,我也松了一口气。

但那次插曲带来了意外的想法。也许我也可以试试打鱼?我船上有一套钓鱼的设备。用一根线绑上仿真鱼饵,然后仍到船尾的水里。如果船在走的话,能拖出几十米远。这是海钓的一种方式。我的运气可能不太好,一条鱼也没上钩。

但那些天,我常常看见海豚在捕鱼。它们总是集体作业,把鱼慢慢地围起来。从远处望去,你能清晰地看见金枪鱼惊惶无措地跳到海面上,蹦得老高。那是我唯一一次尝试钓鱼,只有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发生。

但风平浪静的日子很快过去。我将继续驶往南大洋。最南方,是南美洲的合恩角。在航海人心中,那就是一座珠穆朗玛峰。

(五)

在欧洲时,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有一对夫妇去航海,中途突然出现了问题,需要他们中的一个人,爬到桅杆上去解决。那个男的爬了上去,但下来的时候,突然卡住了。

在桅杆上卡住,是最危险的事。他根本就动不了。下面的人也帮不上忙。总而言之,他们完全没有救生的办法。

最后,那个女人眼看着男人挂在桅杆上,挂了七、八天,直到腐烂。这是水手间流传的一个真实的故事。我听很多人讲过。

在海上,任何小问题,都可能演变成无穷大的大问题。

前往合恩角的那段海路,可能是我这次航行中最紧张的旅程。厄运一个接着一个来。

我记得是圣诞节后的那一天夜里,凌晨12点半左右。我的前帆突然从桅杆顶部大约2米的地方撕裂了。下面那一截帆,掉进了水里。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捞起来。但桅杆上还有一部分残片,残留在支索上——就像一个旗帜在飘。

起初我觉得它并无大碍。好像就一点点残片,不用管它。但后来才发现它有足足两米长,会影响其他帆的运行。

有一次,另一块帆缠绕到了这个支索上。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爬上桅杆,去把剩下的那一截帆剪掉,取下来。我就在那时想起了那个故事。

每个水手其实都会爬桅杆。那是我们必须具备的一个基本技能。我和后方的技术团队讨论了之后,他们说,最好选一个风浪比较小的时间。但具体哪一天?谁也说不准。我没打算告诉我妻子。

2014年1月1日,天气不错。我已处于南纬40度附近,再往南,天会变得更冷,风更大,也许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去爬桅杆。我立即决定就在那天做这件事。

那个桅杆高18米。当你往上爬时,它是来回晃动的,整个船也在晃。

我们有一套专业的提升器装置,你得保证熟练,才不至于出现差错。但就像那个故事一样,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爬上去,而是下来。

我有80%的把握,能完成这件事。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下来时,我觉得自己快要大功告成了,动作快了一点,结果衣服上拉锁的扣子,一下挤在滑槽里,卡在那儿动不了。

如果卡得很紧,如果靠自身的力量弄不开,我不敢想象。我冷汗直冒,悬在空中,想做任何操作也没那么容易。

我在那里僵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地动,最后它终于开始松动,然后使了很大的劲,一下子给解开了。

也许一个真正挑战冒险的水手,他一定尊重和热爱生命。而不是像敢死队,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去做这个事儿。他觉得自己可行,有足够的把握,以最小的危险概率去完成。

我记得当我告诉后方团队,我已经爬完桅杆,顺利解决问题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卡在桅杆上的那一刻,紧张、焦虑。但那并不意味着,其他时候我就没这感觉。

我好像随时都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比如仅剩的那个电子风向标,我总是担心它又被风吹走了。

有一次,恍惚间,我好像发现它也不见了。常常这样,自己吓自己一跳。

有时候,你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的事情。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不敢忽视任何一个小问题。

帆的问题,机械故障,电子系统的问题,这些都会带来令人抓狂的想法。

比如,我船上原本配备了三套发电系统。一个柴油发动机、一个水力发电机,一个太阳能。它们提供电力,支持我的所有设备。但最后,每一套机器都出现了故障。

当你发现出了问题,脑袋一下就嗡的一声——会不会造成连锁反应?会不会就此结束?所有这些事情都在我心里造成很大的冲击。

相对而言,孤独算什么?

1月5日是我的48岁生日,航行正好是第48天。我打开电脑,和妻子、孩子们视频了一小会儿。

我最小的孩子还不到十个月。临行前,他们专门为这天准备了一袋速食面。好吃,但没那么好吃。

距离合恩角越近,我也越兴奋。之前每一次出现问题,我都很担心,总觉得如果中途放弃,很不划算。但合恩角是个标志性的点,是很多水手的梦想。即使最终我没有完成环球航行,但走到合恩角,已经是一种成功。

我也能理直气壮的说,这次旅行,并不是我无知者无畏,也不是一时的匹夫之勇。一切都是值得的。

1月18日早上,天一亮,我就看到了南美大陆,远处的雪山。我估计中午就能抵达合恩角。但那天的天气糟糕透了,风不断在变化。整整一天,我都手忙脚乱,筋疲力尽。

傍晚时分,我终于抵达了合恩角。我再次放了一个漂流瓶,然后坐在那儿,掏出团队给我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朗姆酒,一根雪茄。摄像机放在我前面,那个时刻值得记录。

“从出发到现在,两个月,真是太难了。”说完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了,我哭了起来。我转头看着远处的山脉。天色已晚,在夜幕下,合恩角正变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六)

信天翁、海豚、阳光,偶尔还听听音乐。过了合恩角,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1月25日,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的海域,见到了新华社的记者。我们原本约好了一个汇合点,但那天风浪有点大,港口不允许他们租的船开得太远。所以我往里多走了20海里。

为这事儿,世界帆船速度纪录委员会要求我澄清一下,为什么要牺牲20海里,走一段没必要的路程。而且你不能得到外援,哪怕是一瓶水。

最后,那个开船的阿根廷人和新华社记者,不得不单独写了一份声明。

从那天之后,我穿过大西洋、好望角、印度洋,直到印度尼西亚的巽达海峡,我再也没见过任何人,任何船。

那是一段漫长的,甚至有点无聊的旅程。只剩下无尽的风。

风既是朋友,也是对手和敌人。如果你用得好,它能帮助你前行。但如果形成风暴,它就是个恶魔。但所有这些自然的因素,都是不可控的。

当然,我的朋友还包括那些无拘无束的动物。在以前的航海经历中,我曾碰到过鲸鱼。鲨鱼——我听说过有船撞上它们。

在《少年PI》中,李安把那些美妙的海洋小生物拍得那么绚丽,但实际上你真正看到它们时,偶尔还会紧张。那些在海水里闪闪发光的东西,会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最常见到的是海豚。白天看着很浪漫,飞来飞去像个小伙伴。但到了夜里,它们仍游荡在四周,发出那种呼吸的声音,幽灵似的。似乎能看见,又好像看不见。

有时候,即使是月光投射在海面上的影子,也会让你产生无尽的联想。

农历新年的那天,我仍在大西洋上。我用红笔在船舱里写下一副对联:“孤帆不孤,十亿人同在;远影虽远,四万里即归。”

我穿上了中国式的红衣服,开了一瓶五粮液。只能喝一口,否则就醉驾了。

等到元宵节时,我已经过了非洲的好望角,身处印度洋。那时正好是我航行的第100天。

自从攀登完合恩角这个“珠穆朗玛峰”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就像下山一样。我有种收拾战场的感觉。风持续地稳定,我走得很快,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样考虑战术。

仍有一些小问题,但都不是致命的了。我甚至已经在考虑,人生中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我记得十几年前,刚接触大海时,它带给我的就是一种直感的东西,就是好玩。那是一种单纯的喜欢,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如此开始的。

但是如今,当爱好上升成一份职业,似乎就到了另一个层面。很多其他的因素加了进来,包括你的经历——比如一不留神参加了沃尔沃那次航海赛,在这个过程中,痛苦不堪的那部分,逐渐变成了收获。

到最后,我希望自己能达到一个高度。这个高度已不再是起初那种单纯的好玩了。

但有一点我相信永远不会变。那就是对大海的享受。

这100多天里,我印象最美的时刻,就是在过了合恩角之后的那几天。那时心情大好,无风无浪,夕阳陪着晚霞,远处是无数的海豚在蹦来蹦去。

(七)

2013年3月12日,我回到了文明世界。航行在巽他海峡时,恍若隔世,突然进入了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真实又不真实,好像做梦一般。

那是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一条狭窄水道。最窄处,两岸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也是个忙碌的海峡,身边都是来往的商船。

我既兴奋,又紧张。大脑一根弦绷得很紧。那天的晚霞特别漂亮。但离开海峡没多久,我就遇到了海盗。

好像总是这样。荒无人烟时,希望回到人群中。但有了人,就有突发状况。

那又是个凌晨十二点,我突然发现船又被渔网钩住了。它安静地停在爪哇海上,一动不动。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特别抓狂。这一次,比刚出发时碰到的那次情况更麻烦。我折腾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听见了马达声,看到远处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艘船大概离我几十米远,已经很近了。我起初以为是普通的渔船,只是没看到我而已。我朝他们大喊大叫,希望能引起注意。但他们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仍然对直朝我撞过来。

它的个头不大,速度也不快。我站在船边,在它靠近我的一瞬间,我用手拨开了它的船头。

如果他们是不经意,或者失误开过来的,这时应该立即走开了。但我看见它兜了一圈,用船屁股对着我又撞了过来。“大事不好。”我心想,“这一定是有意的。”

第二次,我知道自己拨不开了。他们撞上了船后的一个不锈钢支架,那是用来支撑卫星天线的。

但经过这么一撞,我的帆船开始松动。那时渔网也割得差不多了,我赶紧趁乱开走。帆一升起来,风的动力比他们快得多。

他们是个木船,船上好像有两个人。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们没有追上来。我猜测他们只是一些业余的小海盗,也是属于碰运气的,碰到一个算一个。

如果我运气差,渔网还没割开他们就来了,我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时我离终点只有很近的距离了。我打算进入南中国海,穿过台湾海峡,然后沿着海岸线抵达青岛。

我没想到,接下来这段路程,才是最艰难的航行。我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月。

我似乎又进入了令人抓狂的缺觉阶段。视线中,始终能看到有船在四周。白天还好,我可以睡20分钟。但晚上,你根本不敢睡。

有一次,连续两、三天我都没睡觉。尤其是过了台湾海峡后,那些中国的渔船特别彪悍,根本不管你,而且他们还拖着渔网。

最危险的一次,我离他们的渔网只有二、三十米远。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心情却很焦躁。

4月4日傍晚,我看见了一艘海监船。然后他们一直伴随我往前走。我知道离青岛已经很近很近。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烟雨蒙蒙时,好像下着下雨。我突然听见有人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我看见了朋友的游艇,好多好多,浩浩荡荡。

头一天我完全没睡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继续朝码头开过去。大约还有几米远时,我情不自禁跳到了水里。

后来他们说,现场的大屏幕上,显示着这次航行的最终时间:137天20小时02分钟28秒。我那时根本没想到看这个。

我跳到水里,水很冷,但这些都不在乎了。我朝最近的那块陆地游过去,然后爬上岸,跪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只想亲吻脚下的那一小片土地。

 

2016年,正驾驶着帆船穿越太平洋的郭川,突然和岸上的团队失去了联系。

当美国搜救人员赶到失事海域时,发现帆船上空无一人,无线电对讲机呼叫也无人应答。

至今,郭川仍下落不明。

有网友曾提问:有爱好是好的,但是值得为此献出生命吗?

1998年,郭川接触到帆船运动,他说:“那个生命中注定属于我的东西就这样登场了。”

一年后,34岁的郭川辞去了国企高管的工作,他希望自己的人生能重新开始,“不想活得像一条死鱼”。

郭川曾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在过去20年,我们在物质上的进步可谓神速,然而精神上的追求却陷入了迷茫和困惑······但是在我看来,人生不应是一条由窄变宽、由急变缓的河流,更应该像一条在崇山峻岭间奔腾的小溪,时而近乎枯竭,时而一泻千里,总之你不会知道在下一个弯口会出现怎样的景致和故事,人生本该立体而多彩。”

他不只是找到了自己的爱好,还决定将爱好提升为一项值得为之付出的事业。

正如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说的:“一个人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生活的使命。”

(来源:《海上138天》来源于时尚先生 2014年刊,郭川/口述  谢丁/文;文章转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杯帆船赛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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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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